英雄时代——深圳警察故事(二)

来源:李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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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时间:2019-07-24 16:57:51

  廖赛芳,深圳市公安局刑警支队一大队一级警员。

 

  走进来像学生,笑起来像娃娃,莺声燕语,身手曼妙。

  我以为不是她。也没想到会是她。

  我是廖赛芳。她说。

  哎哟,人如其名。声如其名。

  我怎么也不能把眼前的美女与刑警联系上。

  然而,她就是刑警。一名出色的刑警!

  更吓我的,她还有一个职务,深圳市公安局侦破命案工作办公室副主任。江湖人称:要命办主任!简称:要命办!

  李老师,首先,我的长相是骗人的。

  我说,然后呢?

  她笑了,然后,的确是骗人的。

  我也笑了。

  市局政治部郭秉华说您准备写《深圳警察故事》,要采访我。他问我,除了刑警你还干过啥?我说,除了刑警我干的还是刑警!他半天没回过神儿。有人问我,干刑警苦不苦?我说,第一,我喜欢这个活儿。第二,我发现这个活儿其乐无穷,或者说苦中有乐!当刑警,搞侦查,笨一点儿都不行。侦查分很多种,有主动式,有被动式。比如禁毒,有线索给你去经营,就叫主动侦查。我们可不一样,永远是被动的,永远是突如其来给你一个现场!现场有什么东西?谁干的?怎么干的?要慢慢侦查。有人说,嗨,连这个你们都查不清。我说,第一,我不是神仙。第二,这个案子真不是我干的。你让我眨眼工夫就查清,那是不可能滴。即使是案犯自己干的,他也没想到周边还有那么多东西跟他有关联。所以,被动式侦查考智商也考耐性,谁说什么让他说去,真相大白再灌他酒!

  现在,我们破大案是集团作战。信息,快速,各类资源,大量人员,案发三天拿下!反而有些小案更难,没资源,没人脉。他们说,你现在破大案手到擒来,捞一破一个。我说,没错,有大数据,有黑科技,是好办。有没有想过十几年前,没有这么多资源,我们是怎么把案子办下来的?高峰时一年命案五六百起,有时一天就两三起,跑得我眼绿!

  好了,前言结束,再说就成作报告了。那得找个大地方,再多招些人,听的听,玩手机的玩手机。

  现在,咱们翻篇儿——

  2015年8月5日,光明新区水库绿道旁,惊现一具男尸。被树叶盖着,已经腐败。

  我赶到现场一看,死者衣着完好,地上也没有打斗痕迹。他是什么人?怎么会死在这儿?我仔细观察,发现他的鞋底很怪。怎么怪呢?脚掌位置磨损严重,但不匀称,一条杠。不像走路走的,像踩踏什么造成的。长期,用力,机械性的。干什么活儿会这样呢?开汽车不至于,踩油门儿,点刹车,都不费鞋。摩托,钩机,铲车,自行车,也不至于,不能整天踩着不下车吧?

  干什么活儿整天不下车呢?

  我环顾四周,突然看见一辆“摩的”驶过。

  “摩的”,是老百姓对用于拉客的改装摩托的称呼。

  哎哟!我叫起来,开“摩的”的!

  开“摩的”的,踩着加速离合,整天在马路上接客送客。

  我们初步判断死者是开“摩的”的。

  法医推算,被害人死于五天前,最多不超过七天。

  我对弟兄们说,这里没有监控,只能靠两腿了。大家辛苦点儿,把水库周边都走过来!

  啊?都走过来?

  对,都走过来!累死找我!

  要命办!

  说归说,走归走,没人落后。

  大家沿着水库绿道分组走,有多少条绿道就分多少组,有多少个出口都要走到。以现场为中心,向四外辐射,然后再走半圆。往外推着走,一直走到离中心1.5公里开外。

  几天来,我走了六十多公里。鞋底也磨损严重了。

  不要说我了,平均每个侦查员都走了六十多公里。一路走一路问,大爷您是几点来的?大妈,您是住在附近吗?大叔,您天天都来锻炼吗?姑娘,你有没有见过开“摩的”的进来?

  结果,有好几个大妈都说见过,让我们信心大增。

  公安工作不能脱离人民群众。现代化必须有,老传统也不能丢。

  一连几天,我们沿路寻找、调看监控视频,终于发现了重要线索:在案发时间段,一辆“摩的”开进水库绿道,又开了出来。但是,当开出来的时候,驾车的却不是同一个人了。

  再往前追,看这辆车是从哪儿开来的?

  一追,追到了宝安区石岩镇。

  车停在一个“摩的”上车点儿等客人。

  开车人正是死者!

  我心头一阵悲凉。

  监控视频显示,他跟周围人打招呼、聊天。

  我们马上赶到石岩镇。一问,都说认识,叫赵金,还说有日子没见了。有一个人说,前五六天在黄楼见过他。

  我们来到黄楼,一调监控,发现有个戴蓝帽子的上了他的车。

  蓝帽子很可能就是案犯!

  这下,轮到高科技出山了,大数据很快锁定蓝帽子的手机号。紧跟着,手机定位,哎哟,人已经逃离深圳。

  当侦查员突然出现时,他说,我都跑这么远了!

  一审,全招了。他上了赵金的车,开到水库边的时候,他说要小便,赵金说我也小便,两个人都下来了。他从背后用鞋带勒住赵金的脖子。鞋带很吃劲,要了赵金的命。

  一翻兜儿,零零碎碎,不到一百块。

  那破“摩的”谁要啊?也没卖几个钱。

  开“摩的”的是社会最低层的穷人。对这样的人下手,于心何忍?

  问他为什么?他说,穷的!

  李老师,我干吗讲这个案子?

  因为心酸。

  水库劫案,嫌疑人落网后全招了。而随后办的一起命案,嫌疑人却死不开口。

  你不说不等于我办不了!

  现场在油松河。清理河道的人跟我说,这个垃圾昨天还没有,今天早上才发现的。

  他说的这个垃圾有些恐怖——

  一个人的大脚趾!

  这个大脚趾从一个皮箱里伸出来。

  河水很浅。皮箱露出了水面。

  捞起皮箱,打开,里面塞着一个男人的下半身。套着红内裤。

  清理河道的人每天早上四点上班。他说昨天还没有这个垃圾,今天才发现的。那好,时间段就锁死24小时:今天早上四点到昨天早上四点。

  再看,内裤是干的。而且,穿反了。

  我马上说,案犯是男的!

  弟兄们都看我。

  我说,看什么看?能把内裤穿反,男人的比例远大于女人。

  弟兄们都眨眼。

  我又说,你们看,内裤上有血迹吗?

  没有!

  好了,内裤是反穿的,又是干的,而且没有血迹。这三个条件说明:第一,内裤是人死后穿上的。第二,内裤没沾水,一方面是河水浅,另一方面是扔河里时间不长。第三,人是被放了血以后肢解的,所以内裤上没有血迹。

  弟兄们说,要不你是要命办呢!

  我说,要命的还在后头呢,大家分头去找上半身!

  皮箱附近有一座桥。从皮箱落水的位置看,明显是从桥上扔下去的。白天不可能,人来车往。肯定是晚上!

  我们通过桥两头的监控,查看天黑以后过桥的人和摩托车。

  ——没有人提着箱子过桥,也没有摩托车驮着箱子过桥。

  那就是用汽车运的!

  桥中间没有监控,看不到哪辆车中途停下了。

  从大范围分析,无非两种车,出租车或私家车。

  我决定先从出租车找起,冥冥中感到出租车的概率大。

  营运公司根据我的要求,用GPS定位,找出了当夜过桥的全部出租车。进来的,出去的,给了一堆车牌号和手机号。弟兄们的活儿来了,打电话挨个儿问。听话听音,要防备案犯正好是开出租车的。谁也逃不脱弟兄们的耳朵,听着不对劲儿,多问两句就有了。

  可是,电话都打了,无果。

  有一个姓王的司机说,夜里他没当班,是另一个司机开的。

  哎哟,我说,接着问,别放过机会!

  打电话的弟兄又接着问了几句,姓王的司机说,干脆,给你电话,你自己问他去吧!

  我们很快找到了当夜开车的司机。

  他说,我拉的客人没在桥上下车。不过,我吃夜宵时,好像听朋友念叨了一嗓子。

  我问,他念叨什么了?

  箱子很沉什么的。

  啊?你朋友叫什么?

  我多问一嘴,拓宽了天地。

  这位司机的朋友叫黄山。他不是开出租的,但有时候也出来拉活儿,挣点儿零花钱。当晚,他拉了两份活儿:一份是男女二人;一份是一个男人,带着一个箱子。

  黄山对我说,是的,箱子很重,往后备箱一放,车都往下一沉。我开到桥中间,他忽然叫停车,说到了。我还奇怪呢,怎么停这儿啊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。我是偷着干出租的,没敢多问,让停就停呗。他给了钱,搬箱子下车了。

  你在哪儿接他上的车?

  那地方说了也不好找,我带你们去吧。

  黄山带我们来到上车的地方。

  果然不好找,拐来拐去,来到一家小饭馆附近。饭馆后面是个很大的村子。这里有个摄像头,很隐蔽。我们调出视频,刚好看到一男一女从黄山的车上下来。紧跟着,一个男人提着箱子赶来,急急忙忙的,把箱子往后备箱一放,就上了车。

  我们首先找到这对男女。

  我们刚下车,有个男的就来了,特别急,把箱子往车后一放,冲上车就走了。箱子很沉,放的时候车往下一坠。

  他俩说的与黄山一样。

  监控显示当时是凌晨三点半,离河道工人上班只差半个小时。

  这个男人是从村子里出来的。我们追着监控,来到他住的地方。这是一栋农民盖的小楼。村里的农民没地了,都盖起小楼吃房租。

  我找到房东,让他打开门。

  屋里很干净,也没有打斗的痕迹。仔细搜查后,在茶几下发现了一滴血。我说,人就是在这屋里被杀的!房东吓坏了,赶紧拿出那人的身份证复印件。我一看,邓平,广西人。有了身份信息,技侦就上手了,发现他已经跑到了广州白云区。

  我们连夜开车,在青年旅馆抓到了他。

  你在桥上下车了吗?

  ……

  你在桥上干吗了?

  ……

  一句话也不说。

  他随身带了一个旅行包。

  我说,我当你面打开,你给我好好看着!

  我打开包,把里面的物品一样样拿出来,除去简单的衣服,有几样东西给在场人留下深刻印象——

  一把美工雕刻刀!

  我说,有血迹,封好送检!

  一条金项链!

  后来确认是受害人的,连购买时的监控视频我们都找到了。

  一个装着白药片儿的药瓶!

  我举起药瓶问,这药是干吗的?

  他不回答。

  我隔着药瓶看着他的眼睛。

  我使劲儿摇晃了几下药瓶,只见他眼睛一瞪。

  我马上知道这是重要的东西。

  当我检查旅行包的时候,外围的弟兄们已经从监控中看到了邓平抛尸的全过程——

  他来回两次,提着垃圾袋走出村子,绕到河边,把垃圾袋扔进油松河里。第一次,垃圾袋的形状是圆的,怎么看都像人头。嘭!扔下去。第二次,垃圾袋又大又重,应该是受害人的上半身。

  之后,他提出一个皮箱,沿另外一条小路出了村,上了黄山的车。

  监控还原了嫌疑人三次抛尸,但光有监控不够,还要找全尸体。

  怎么找?清河道!

  我成了包工头。钩机,铲车,泥头车,挖沙机,飞沙网,筛沙工人,设备人员一样不少。先拦水,再清河道。把抛尸附近一公里的河道全清了,挖出三十多吨沙石杂物,运到沙场筛捡。我担心残肢在筛捡中被弄碎,就一堆一堆摊开,慢慢筛。

  筛了一整天,全部筛干净了。没有!

  哎哟,难道被水冲下去了?

  我说,再找!

  还要清河道?

  对!非找到不可!

  要命办真要命!

  大队人马又回到河边,往下游接着清。

  下游的河水突然深了,清理难度加大。

  我又变身为打捞队的头儿,聘请南海打捞队来打捞。

  潜水员下水寻找,我们在岸上打开探照灯,全程录像。

  不多时,一个潜水员探出头来叫,我摸到了!

  我说,你慢慢拖上来,可别弄碎了。

  一个黑色的大垃圾袋被拖上岸。打开一看,正是死者的上半身!

  上半身找到了。还有头呢?

  我说,再找!

  有人说,都几点了?

  管他几点,找!

  真是要命办!

  可惜,找到天亮也没找到。

  虽然没有找到头,但是,经法医检验,美工雕刻刀上的凝血是受害人的,尸体脖子上的创口也是刻刀所留,这些都可以说明问题。

  案犯死不开口,但证据链完整,堵塞了邓平可能狡辩的所有漏洞,包括那瓶白药片儿!

  药片儿经检验是安眠药,与死者膀胱尿检成分一样。

  安眠药是被邓平骗吃的,还是死者自己吃的?这个也要排除。我们找到认识死者的人,小学的,中学的,高中的,一起工作的,还有附近医院的,全都找了,共计五十多人,都证明死者睡眠很好,没有吃安眠药的习惯。

  到了检察院,到了法院,邓平仍旧一句话不说。

  但是,证据确凿,零口供照判!

  这个案件的扣子是怎么解开的?

  后来,我们找到受害人的QQ号,发现他跟人聊天时说过,他与邓平合伙做生意赔了钱,邓平怀疑他做手脚,说要杀了他。

  那是个恐怖的夜晚——

  两个人在小楼里一起吃晚饭。饭里下了安眠药。受害人在昏睡中被邓平扒光,拖进洗手间里杀死,放血,然后截成三段。头和上身装垃圾袋,下身塞进皮箱。不知为什么,塞前给死者穿上了红内裤。做完这一切,天都快亮了。接着,三次抛尸油松河。

  河水冰冷,冤魂不散。

  一个大脚趾从皮箱里伸出!

  油松河碎尸案结案了,凶手也伏法了。但是,没有找到死者的头,一直是我的遗憾。

  如果是碎尸案,我最关心的是——

  找到头了吗?尸体拼齐没有?

  第一,没找到头,量刑就会有问题。有可能判死缓,对受害人不公。所以我首先问,找到头没有?只找到手脚,人不一定死了。但找到头了,就确定死了。头很重要。第二,尸体拼齐才算完整,对受害人和家属就有了交代。特别是对受害人的家属,于不幸中得以安慰。

  发生在宝安的碎尸案,首先就找到了头。

  案犯黄兰大学毕业后有份不错的工作,同时还做网络销售。因为生了个女儿,婆婆就不高兴,想让她生个儿子,经常叨叨,她很烦。老公是湖南人,在坪山上班,一个月都不回家一次,两人总不在一起,当然怀不上。案发当晚,老公回来了,为生儿子的事跟她吵架。她气死了,没生怪我吗?手里正好拿着高压锅盖,一下子砸过去,就把老公砸死了。人发起脾气爆发力很大,高压锅盖又是个老重的家伙。夫妻吵架,激情杀人,不是说她多么狠毒,爱有多深下手就有多狠。接着,她婆婆回来了,又是一锅盖,也打倒了。还不解气,再打几下,不动了。然后,拖进洗手间,先放血,再剁碎。两个尸骨未寒体,剁了好几天。

  头呢?放冰箱里了。

  我揣摩她当时的心理,先冰着,慢慢扔。案件本身是很残忍,但把头放冰箱里跟残忍没关系,就想以后再处理。

  内脏从马桶冲走了。碎尸装袋,每天扔一点儿。这儿,那儿。

  她老公有个妹妹,就是她小姑,几天没联系上妈妈,就上门来找。黄兰说跟她老公出远门了。小姑觉得不对。突然,在阳台上发现了一盆泡着的衣服,是她妈妈的。再看,水是红的,吓着了。假装有事走了。临走还提走一袋垃圾,说顺便帮你倒了。很沉着。

  当然,没去垃圾站,而是去了派出所。

  一盆泡在阳台上还没来得及洗的衣服,让东窗事发。

  民警接到报案来了。来了以后,满屋走,到处看。来到厨房,顺手打开了冰箱,哎哟,两个黑色的垃圾袋,鼓鼓囊囊。

  里面装着什么东西?

  一打开,叫起来,人头!

  重大命案,请求支援。

  我说,就来!马上带技术员过去了。

  现场在18楼。我进屋一看,两个人头已经从冰箱里拿出来,摆在水槽里了。技术员勘查现场,我也四下查看。墙壁重新刷过,但沙发上有血迹。我把沙发拉开,背后的墙上有血!

  我问黄兰,你用什么碎尸?

  她说,剪刀。

  在她婆婆的卧室里找到了剪刀,上面带血。

  光凭剪刀不可能。我问,还用什么了?

  菜刀,还有锤子。

  菜刀起获了。锤子呢?

  跟邻居借的,还了。

  我们就去邻居家找。果然,锤头上还有血迹!

  邻居吓病了。住了半年医院,搬走了。

  昔孟母有择邻说,有理。

  作案工具找齐了,但没找到尸体。

  只有人头,没有尸体,跟油松河碎尸案正好相反。

  我问她,其他碎尸哪儿去了?

  她说,肠子什么的,冲下水道了,其他的扔垃圾桶里了。

  我又当起包工头了。她家住在18楼,我们要把18楼以下的下水管锯开,重点是17楼的弯头处。高空作业,工程浩大,各工种齐上阵。锯开多少水管马上要补好,不然楼上的水就冲下来了。就算停水,也不能老停,不能影响群众生活。

  结果,水管锯开后,只找到一些组织,收获不大。

  翻周边的垃圾桶,只找到一小袋碎肉,是黄兰刚扔的。

  怎么办?只好抽化粪池!

  从下水道冲走的内脏,都流进化粪池了。

  抽化粪池也是个大工程。首先需要找一个生化肥料基地,把抽到的粪便运过去,摊开,一点点儿慢慢找。

  费了好大工夫,找到了生化肥料基地,抽粪车也准备好了。

  正要开工,忽然发现化粪池不止一个出口。绿化带低处有一个,斜上去又有两个。抽哪个呢?

  我四下张望,附近有一个保安岗亭,我问保安,你是物业的,还是派出所的?我是物业的。我家是这个单元的,厕所堵了,要抽哪个化粪池?抽这边儿的。你确定吗?确定。谢谢你!

  我马上把工人叫过来,打开污水盖。

  好嘛,味道真是好极了!

  我顾不得了,探头一看,惊叫起来,有了,不用抽了!

  这些内脏就漂浮在粪水表面,看上去还完整。

  法医过来一看,哎哟,真是!

  我说,快去超市买几个塑料箱,我来捞!

  法医说,你真是要命办,钱都不给别人挣了!

  我说,东西已经看到了,你还叫别人捞,捞半截儿再弄碎了,找不到了,还得抽,还得运出去清理。算了,还是我来捞,保险又省钱!

  就这样,我从恶臭的化粪池里,先后捞出两个人的内脏。双手捧着递,放进塑料箱。清洗干净后,一样样认真辨别,这是哪个部位,那是哪个部位。

  旁边人捂着鼻子直躲。

  我理解他们。

  但是,对我来说,这是工作,更是对受害人的尊重。

  再脏再臭,我也要下去捞。

  过后,有人问我,你不怕掉下去?

  我说,掉下去就掉下去了,谁叫我是要命办呢!

  这是一个家庭的悲剧——

  大人死的死,抓的抓,剩下一个两岁多的小女孩儿。

  要是没人领,我就养。孩子无罪。孩子可怜。

  后来,她姑妈要养,我就帮她办了领养手续。

  宝安这起碎尸案,要不是受害人的妹妹主动上门找,过几天,黄兰把人头也扔了,那破起案来就难了。

  罗湖的一起命案也是如此。大过年的,被害人刘放与亲戚失联。亲戚觉得很奇怪,就找上门来——

  深圳的住家都是两道门。外面是防盗门,里面是木门。

  刘放家住在12楼。亲戚来到门前,只见防盗门锁着,木门半开,叫了两声,没人答应。低头一看,哎哟!钥匙掉在两道门中间。这是怎么回事?亲戚找了个衣架,把钥匙勾出来,把防盗门打开了。一推木门,闻到了腥臭。再一看,地上有好多血!

  刘放夫妻和孩子,一家三口都被杀了。

  来到现场,我首先判断,这是一个人作案。独狼!

  姐,为啥?

  你们看,屋里虽然乱,但这是两个人在搏斗,如果是几个人乱打,情况还要糟!再看血迹,喷溅的,滴落的,拖拽的,虽多却不乱,也说明是一个人干的。

  接下来,我仔细查看现场,发现地上多了一双鞋!

  这双鞋很烂,与受害人家庭状况不符。

  这双鞋是案犯的!

  我拿起来再看,哎哟,鞋被刀扎破了,破缝儿里带血。

  案犯的脚受伤了!

  小区有监控,调出来一搜,刘放是早上八点从单位加班回来的,手机里有一条妻子头天晚上十二点报平安的短信。

  这样,案发时间段就有了:昨夜十二点到今早八点之间。

  可是,调出这个时间段的监控视频,门口进出的都是本楼住户,没有外人。再看电梯的监控,同样,上上下下没外人。

  我说,叫警犬来!

  很快,来了两条警犬。两个主人各带一条。

  我说,让它们分别闻!

  我把烂鞋先让一条警犬闻闻,嘿,它连想都不想,扭头就从楼梯跑下去。再让第二条闻,同样,闻完就往楼梯下跑。

  我说,有门儿!

  我们紧跟着警犬,顺楼梯一路来到了地下车库。

  哎哟,地下车库是几个单元相通的。

  我顿时脑洞大开!怪不得本单元门口没有案犯的身影呢,他是从别的单元进去的,再通过地下车库进到本单元。作案后同样如此,从别的单元溜走了。

  果然,警犬闻着味儿一直往前走,走到隔壁单元,嗷嗷乱叫。

  我过去一看,没东西。但警犬却叫个不停。

  既然警犬叫,必定有原因。

  这时,有个环卫工人从我身边走过。这下提醒了我,我把小区所有的环卫工人都招集到一起,问他们有没有谁在地下车库捡到过东西?一个环卫工人说,我捡到了一个袋子,要交物业还没交。我说你赶快拿来!他把袋子拿来,离老远,两条警犬就急了。

  袋子一打开,都叫起来,哎呀!

  一包口罩,一件外套,一条裤子,一个塑料刀套。

  我一看,塑料刀套上有条形码,说这刀是在超市买的。

  技术员要收走,我说,别急,我先拍个照。

  我把条形码拍下来,马上发给在外围走访的弟兄们,说你们去寻找相对应的超市,特别是罗湖东门那些卖厨房用品的。

  这是一路人马。再一路,走访两三公里内的大小医院,案犯很可能去看脚。

  第三路人马,扩大搜索小区监控。小区一共有五个出口,注意看有没有脚瘸的人走出去。弟兄们问,往后推三个小时吗?我说,不,从刘放进来后开始计算,往后推一整天。他们说,啊?推一天?累死了!我说累死也得推!他们说,要命办真要命!

  后来,推到案发当天下午五点多钟,只见一个脚瘸的人走出小区,身上背个包。保安说,这个包很像刘放的。

  好家伙,案犯居然躲到下午五点多才离开,整整九个小时!

  弟兄们说,要命办,幸亏我们推了一天,差点儿漏了!

  我说,噢?你们还活着哪,没累死啊!

  他们说,死过几回了!

  监控视频清楚地显示案犯出了小区后,朝湖贝新村去了。我就给第三路人马重新布置任务:扫扫湖贝新村的十元店,看有没有发案后结账走了的。我说的十元店,白天去找不到人,晚上八点以后,就会有人举个牌招揽客人,嘴里喊着,独立床铺,干净整洁,有热水,带WiFi,十元一位!

  第三路人马半夜就去扫这样的小店。

  除此以外,我还安排了第四路人马,走访男主人和女主人的社会关系,同事邻里,生意伙伴,看跟谁有没有过节。

  第二天一早,各路人马的信息都来了——

  第一,在罗湖医院急诊室找到了案犯的踪迹:王东,山西人,包扎脚伤,还打了破伤风针。第二,在十元店的排查中,发现山西人王东突然离店,扔下100块就走了。店主很奇怪,他的房费只要80,干吗给100?急得钱都不让找了。第三,在罗湖东门的厨具超市,确认了刀套上的条形码。更意外的是,买刀人没有现金,刷的银行卡,信息也指向王东。第四,外围走访没发现受害人有什么过节,但扩大范围后,在机场查到了王东的行踪,飞回山西了!

  我说,收网!

  赶紧组织人飞山西。结果,没机票了。

  怎么办?

  我说,查查都是什么人买了这趟航班。

  一查,巧了,好几个是我们局的民警。

  我说,对不起,命案抓人,请大家配合。

  得啦,要命办,惹不起你!

  几个人都退了票。

  我说,好弟兄,谢谢你们,敬礼啦!

  然后,给个娃娃笑脸儿。

  就这样,我们去了六个人,包括技侦、网警、侦查。

  到了山西,直奔王东家所在的村。以往,为了防止意外发生,我们进村的花招儿很多,检查烟花爆竹,维修水电,污水处理,不管假冒哪种身份,都穿好衣服化好装。但是,这回来不及了,通知当地公安配合,直接翻墙进院。

  侦查员正要翻墙,我说,你确定他家没有狗吗?怎么确定?很简单,叫治保主任牵一条狗来,隔着门叫两声。

  结果,牵狗来一叫,院里没动静。我说,翻!

  以前我翻墙抓人被咬过,有前狗之鉴。

  侦查员翻墙进院,一举拿下。

  王东说,你们来得这么快!

  正如我分析的,他没有直接从刘放住的单元进去,是从隔壁单元进的,通过车库进入作案的单元。他没坐电梯,爬上了12楼,作案后又走下来,从车库走回隔壁单元,离开小区。

  王东事先踩过点儿,他是早上七点骗开门进了刘家的,杀了女主人和孩子,把值钱的东西收收拾,随手拿个包塞进去。正要开门走,刘放回来了。王东听到声音,就躲在门后。刘放刚一进屋,王东一刀捅了过去,没捅着要害,两个人就打起来。刘放的钥匙就掉在了两道门之间。在厮打中,王东把自己的脚扎了。他的视力相当差,审他的时候我说,就你这眼神还出来作案!后来,刘放因受伤体力不支,被王东放倒,绑起来逼问银行密码。问出密码后,他没有马上杀刘放,先打电话查密码,然后又吃又喝又洗澡,又换衣服又换鞋,一直磨到下午五点才走。临走前,用胶带封住刘放的鼻子和嘴。

  他走了。刘放死于窒息。

  好可怜的一家人!

  王东被捕后,如实交代了此罪与彼罪,直至伏法。

  在我经办的命案中,也有案犯明明杀了人却死不认账的。

  比如,丰华旅馆的命案。

  这年冬天,在旅馆住宿的黄奇被害。

  昨天白天还好好的,今天早上服务员发现他被杀了。

  房间里只有一个大床。死者上身穿着T恤,下身穿着秋裤,脱下来的衣服放在椅子上。墙上有流注状血迹,床头有低位喷溅血迹。怎么计算高位低位?血溅到一米或一米以上,你觉得很高了,但这要看人所处的位置。如果是躺在床上,从地面开始计算,一米或一米以上也叫低位喷溅。因为床本身就有一个高度,减掉这个高度,喷溅的血就不算高了。

  除去床头和墙上,被褥上还有大片浸染的血迹。

  地上的血迹明显被清洗过。

  屋里没有什么设备。地上有个水桶,还有一个暖水瓶。

  暖水瓶横躺在地上。没有瓶塞儿,也没水。

  服务员告诉我,暖水瓶原来是放在桌上的,她昨晚刚送的开水。

  技术员在水桶边沿提取到一个血指纹。

  嫌疑人很快落网。

  谁啊?同屋住的王钟。

  两个人认识,都是打工的,为省钱合住一屋。

  抓好抓,审不易。

  我没杀人!

  没杀你跑什么?

  他半夜抢我钱,我拿暖水瓶砸他,他就用折叠刀捅我。我抢刀时扎了他脖子,看他流血了,我一害怕就走了。

  审了几回,回回这样。鸭子死了嘴壳硬。

  在走访中,服务员跟我说,他瞎扯!黄奇比他有钱,房费都是黄奇交的。昨天交的时候,我看他还拿了一沓钱出来!

  哦,是这样!昨晚你听见他们屋里有什么声音吗?

  没听见,我睡着了。噢,半夜有人到洗手间打水。我迷迷糊糊的,没看清是谁。

  客房里没有洗手间。洗手间在外头,是公用的。

  水桶上有血指纹,打水的应该是王钟。

  现场有个双肩包,服务员说是死者的。包里的衣服还在,少了什么不知道。但是,钱没了。服务员看他拿了一沓钱,交房租用不了那么多。可是,身上没有,包里也没有。

  我们的支队长是学痕迹的。他问我,你怎么看现场的血迹?

  我说,一张床,两人睡。按王钟说的,他躺里面,黄奇躺外面。床头有低位喷溅血,很明显是第一道伤口造成的,这就与王钟说的不一样。他说死者骑在他身上,用刀捅他,他在抢刀中扎了死者脖子。如果是这样,就不是低位喷溅血,应该喷溅在上半身这个高度。王钟说假话了。再有,死者如果骑在他上面,这样短的距离和体位不可能形成直刀杀人,而死者脖子上的这一刀是直杀下去的。墙上的血指纹是死者的,墙上掉下来的流注性血痕也是死者的。

  我们可以这样还原当时的情景:黄奇靠墙躺里面,王钟躺外面。他突然杀了黄奇脖子一刀,形成床头的低位喷溅血。黄奇爬起来,手扶墙,跪着或扒在墙上,留下了血指纹,同时形成墙上的流注性血痕。这个时间不算短,死者受伤后在喘息。然后,他倒下来,血流了一床,浸染了被褥。他从床上爬下去,爬到门口,又被拖回来。于是,地上就有了拖拽的血痕,虽然被水清洗过,仍然可以分辨。由此可以认定,王钟说的全是假话。黄奇根本没有对他造成伤害,相反被他所杀。

  支队长说,好,要不叫你要命办呢。庭辩的时候,你来主说!

  你是专家,还是你主说吧,我会再补充两点。

  哦,哪两点?

  第一,你看,这个瓶塞儿是我在床头柜上发现的,很明显是拔出来放上去的。王钟说黄奇要抢他钱,他拿暖水瓶砸黄奇,完全是假话。如果用暖水瓶砸,首先瓶胆会爆裂,发出嘭的一声炸响,深更半夜那是很惊人的。另外,暖水瓶外壳也会有砸痕。现在,内外完好,说明它不是打斗工具。瓶塞儿被拔出放在床头柜上,水也倒干净了,是谁干的?嫌疑人王钟!他作案后要擦洗手上脸上溅的血,水瓶里的水太热,他就用桶去洗手间打凉水,把热水倒进桶里兑温了再擦洗。之后看见桶里的水红了,就倒出来,顺便清洗地面。第二,死者黄奇的钱没了。他脱下的长裤哪儿都干净,唯有兜儿上有血迹,说明被人翻过。兜上的血迹经检验是黄奇的。那么,是谁翻的兜儿?是谁拿走了钱?当然不会是死者,而是嫌疑人王钟!

  支队长说,得,咱俩的双簧就这么定啦!

  于是,我把案情分析写成结案报告,转给检察院。

  案发地宝安分局现场工作做得特好,十二平方米的客房,拍了108张照片,全部冲印好。

  开庭的时候,检察院的公诉人一一出示证据,还没出示完,王钟的脸就拉下来,说不用了,我认罪……

  赛芳的故事很多,我没听够。

  可是,天已经很晚了。

  迎着夜风,我送她下楼回家。

  行走在我住的深圳警察学校,她说——

  我是学刑事技术的,就在这个警校。八十年代,中专生比本科生好用。我们一出来,笔录没问题,走访没问题,思路没问题。现在,有些大学生,认为本科四年懂得很多了。但是,公安工作,尤其是破案,经验比课本要重要得多。说简单一点儿,现在治安好了,哪儿有那么多命案让你练手?那时候,我要办多少起命案?看多少种死法?那天我去法医协会命案培训班讲课,学员问我,你办的命案够不够100起?我说,我们那个年代,一年500起,五年2000起。

  没有2000起打底,怎么敢来这儿讲课?学员说,我晕!我跟他们说,破案之前,一定要看清楚现场里的所有东西,多了还是少了。如果它出现的位置不对,场合不对,时间不对,你就得怀疑。什么环境出什么案件。如果在这个环境它存在不合理,你就得想它为什么不合理,就这样一环环扣过去,不断怀疑,然后证实;再怀疑,再证实,案子就能破了。有朋友问我,你怎么那么傻,这么多年了还在公安,还干脏乱臭的命案?我说这个岗位总要有人干。我问她在干什么?她说坐办公室,看手机,接电话,喝茶。

  我听完头都大了。我说,你不觉得很闷吗?算了,我还是老老实实干破案吧。不说高大尚的话,说句真格的,破案总是让我面对新的挑战,永远不知道下一步会碰到什么。有时候,就是一个转身,哎哟,细节让我发现了,抓住了,案子就破了。我喜欢挑战,喜欢迎着未知寻找答案……

  学校门口,正好有一辆出租车。她上车了。

  我说,我们再约,你的故事我还想听。

  半个多小时后,她发来微信,李老师,你放心,我到家了!

  一起发来的,还有一张娃娃的笑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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